R@R
      ENG  |  中文
五章

15A 照片

 

從紐約到底特律

到達紐約, 1946年2月2日
1946年2月2日凌晨, 所有乘客都來到甲板上◦  當自由女神像在濃霧中顯現時, 每個人都十分激動◦  我們終於踏上了自由的土地◦
輪船在曼哈頓下城區附近的碼頭拋下船錨時, 我們只能看到在碼頭上等待的人群的腿部◦  因為有碼頭上建築的阻擋, 看不到他們的臉, 所以沒辦法知道有誰來迎接我◦
走下跳版時,才看見寇曼先生本人在等我◦  他帶我乘出租汽車去了百老匯近98街的一家旅館◦ 我忘記了旅館的名字, 只記得它與後來所有中國學生入住的格雷斯通旅店 (Greystone Hotel) 很相像◦  他讓我下車時, 只告訴我明天上午到辦公室找他◦  至於怎樣找, 他一字不提◦  只說你早晚要自己認路, 就從明天開始吧◦
入住旅館後的第一件事是把帶來的所有的東西都丟掉◦  我只有一個軟提包, 裝滿了21天穿過未洗的髒衣服,全都噴滿了滴滴涕◦ 那時僅剩的有價值的東西就是身上穿的衣服◦
緊接著要做的是給父母親發電報, 告訴他們我已經安全到達◦  離開重慶六個星期了, 我在路上寄的信有些從未送達◦  可以知道父母親多麼擔憂◦

在紐約最初的日子
張興比我先到美國, 他已經入讀巴克奈爾大學 (Bucknell University), 我只能在他到紐約時才能見到他◦  他和周美寶已經訂婚, 他們決定, 當周美寶從上海抵達美國時就結婚, 邀請我當伴郎◦  那時有許多中國學生從上海來到美國, 其中包括楊元龍和蔡詠芳, 他倆1946年底在紐約結婚◦
那時在美國的中國學生可以大致分成三大類◦  一類是抗日戰爭前夕或初期被家庭送出來的◦  他們通常來自條件優裕的名門◦  因為美國仍然實行征兵制, 外國學生沒有豁免權, 這批人當中許多人被征召或志願入伍, 就以服務國家的業績成為美國公民◦
象我這樣的人屬於第二類◦  這些人從中國內地經由緬甸或印度來到美國◦  這一批人數極少, 簡直是屈指可數, 因為在戰時獲取學生簽證幾乎是不可能的, 必須在政府部門有內線, 才拿得到出境許可証◦
第三類是戰後乘輪船離開上海到美國的◦  他們大多是戰爭期間滯留上海的學生◦  美寶, 如珍(Lucy), 還有很多人屬於這一類◦
美國有四個中國兄弟會: FF, AL, PL, 和 RoSi◦  上海老同學譚鼎和 (Eddie) 譚鼎新 (Bobby)先邀我加入FF, 可是我到了新英格蘭地區後, 劉漢棟, 張南琛(Nelson)和張乃昌催促我立誓約, 將我引進 AL兄弟會的新英格蘭分會◦  後來我成為會中的活躍份子◦

我的專業訓練
我進過三所美國學校◦  戰爭期間我接受的教育是支離破碎的, 從未在香港的中學正式畢業, 也沒有完成交通大學第一年的課程◦  我的願望是找一所學習怎樣從事設計工作的美國學校◦  我不知道該修哪些課程, 該找哪所學校, 該從哪裡起步◦  我的父親和所有作父親的人一樣, 希望我能追隨他的足跡, 入讀馬薩諸塞州沃斯特城他的母校沃斯特工學院, 而母親的想法是只要拿一個美國學位就好, 從未明確指出過我應該進入哪個領域◦  所以, 在父親引導下, 我以一年級新生的身份進入沃斯特工學院, 大約一年以後, 我就感覺到很難適應◦  只有一門製圖課除外◦  上課第一天老師就發現了我的製圖技能, 允許我免修這門課◦ 
雖然戰爭已經結束, 美國征兵制度仍然要求所有的外國學生登記◦  我照辦了, 經過體質檢查, 評定的級別是F4◦  這意味著我因平足而免除兵役◦
在沃斯特逗留一年後, 發現我要找的專業是工業設計, 提供這種課程的一所學校是羅得島設計學院 (Rhode Island School of Design), 位於羅得島普羅維登斯城◦  我決定轉學, 又從一年級開始, 學了四年, 獲得工業設計的藝術學士學位◦
畢業前我聽說一所叫作克蘭布魯克藝術學院的教育機構, 頒授藝術研究生學位。 這是克蘭布魯克教育界的一部分, 創建者是報界巨頭布思 (Booth) 家族。 其它分校包括克蘭布魯克理科學院, 以及中級和初級的克蘭布魯克男校和女校等。
位於密歇根州的布魯姆菲爾德山 (Bloomfield Hills) 的克蘭布魯克藝術學院是全國頂級的學府, 只設置建築、設計、藝術等專業的研究生課目。 每年只有七十五名學生獲准在伊立爾∙薩理南 (Eliel Saarinen, 【注 5.1】) 設計的地標性的校園裡學習和生活, 校園的室外彫塑都是 卡爾∙米爾斯 (Carl Milles, 【注5.2】) 的創作, 校園的特色是私人工作室、 現代藝術工作室、一座著名的藝術展覽館、 以及315英畝的森林、湖泊、溪流。 克蘭布魯克的教育重點是在藝術工作室的實踐, 在下列十項科目中選定一項: 建築、 平面和立體設計、陶瓷工藝、纖維工藝、金屬工藝、繪畫、攝影、媒體印刷、雕塑。 每項科目都是由一位著名的藝術家和設計師主持, 這個專家群體和學生一起在校園生活和工作。 在這批住校的設計師當中有伊立爾∙薩理南、查爾斯‧伊姆斯、瑞‧伊姆斯【注5.3】 等人。

我呈交了在羅得島設計學院的作品卷申請入學, 立即被錄取。 所以我就從羅得島普羅維登斯城搬到了密歇根州的布魯姆菲爾德山 (Bloomfield Hills)。 我在克蘭布魯克逗留了兩年, 在第一年的年底獲得藝術碩士學位。 記得論文是關於設計人員的社會責任心。 我為大規模生產和消費的生活用品的市場研究的作用作了辯護, 同時認為, 汽車工業用款式或外觀設計促使部分舊車淘汰, 以激發持續需求的作法是正當的。 後來我在克蘭布魯克圖書館重讀論文時, 發現系主任泰德∙盧達勞斯基在空白處寫了幾處批語: “再考慮"。

底特律的黃金年代 1950 – 1955
1950年代初期是汽車工業的黃金年代◦  那時的流行說法是: “與其當美國總統, 不如當通用汽車總裁◦”  通用汽車那時在國內市場佔51%◦ 我和其他幾位來自克蘭布魯克的人一起在傳奇人物哈里∙厄爾 (Harley Earl) 創立的款式部得到工作位置◦  我被分配到正忙於汽車巡迴展覽的展覽設計部◦  款式部 – 後來改名為設計部 – 具備類似於室內設計服務公司的職能, 通用汽車的每一個部門有自身的利益, 可以邀請某位設計師為之工作◦  我被分配到別克 (Buick) 分部◦  真是美夢成真啊◦
我們的工作室在一個舊倉庫裡面, 位於底特律伍德沃德大街 (Woodward Avenue) 通用汽車大廈的陰影之下◦  第一天上班有人給我作了簡介, 有三個要點我難以忘懷◦  第一點是, 新來的人最初喜歡說他們的雇主是通用汽車, 幾個星期以後, 就變成公司, 最後變成 ”我們”◦  在通用汽車工作的起始確實是這樣◦  第二點是, 現在作為公司的一員, 你必須穿相應的服裝, 說相應的言語, 投相應的選票, 當然是共和黨的票◦  第三點是, 如果在通用汽車逗留了七年, 就可以期望在那裡度過餘下的工作年限了, 你的社會生活與業務生活已經融成一體, 捨不得放棄優惠福利了 (這可比401K 計劃早得多了)【註5.4】
簡介之後, 我的主管若伊∙基弗 (Roy Kiefer) 接著說, 他的生活和職業已經密切交織在一起, 如果上級哈里∙厄爾命令他明天打死自己, 他也是別無選擇, 只能照辦!
我們的部門有二十幾位設計師, 包括分配到富利吉分部設計冰箱的小組, 到戴爾科 (Delco) 分部設計收音機的人員等等◦  對於負責別克分部汽車展覽的小組來說, 錢是無足輕重的事◦  因為銷售一輛車的平均廣告費用是12到15美元, 只有1美元是花在展覽和促銷材料上, 我們的設計多次遭到主管否定, 原因是成本太低了◦  我們只好推倒重來, 使得建造費用昂貴得多, 這樣我們的部門明年就可以要求更高的預算◦
在工作室後面的倉庫空地上, 原有一個製作模型和覆製品的車間◦  每天下班後都有人拿走幾片材料, 或者汽車零件◦  一天一個新來的人看見幾乎每個人都這樣免費拿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找了一塊很好的核桃木板, 用褐色紙包好準備帶回家◦  沒想到剛走到前門時, 正巧遇見主管◦  主管問道: “那是什麼?” 他說了實情, 遵命打開包裝紙◦  主管看起來一本正經地說: ”如果你想做個咖啡桌, 為什麼不挑一塊更好一點的材料!”
另一個小插曲發生在某一天, 主管巡視時發現一個設計人員用一種特別的繪圖鉛筆, 就說這個部門過去用過這種鉛筆, 可是他很久沒見到了◦  這位設計人員的回答是: ”一點不錯◦  我一直把鉛筆從工作室往家裡拿, 可現在我家沒地方存放了, 只好再把它們拿回來用!”
通用汽車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新成員享受雇員優惠價的第一輛汽車通常是雪佛蘭◦  只有得到提升的時候, 才掙得更換一輛龐迪亞克的權利, 順序而上是歐茲莫比爾, 別克, 最終是凱迪拉克◦  加入設計組時, 我的特別請求是分配到別克分部, 因為別克不僅僅是我最喜歡的車, 它也是日本侵略前中國最享盛名的品牌◦  因為在第一年當中 為別克所做的工作成績深受密歇根州弗林特城別克高級管理部門激賞, 特許我選購一輛別克, 享受特別優惠價◦  我決定買一輛新出的別克世紀型配備200馬力的雙門車◦  世紀型車採用新引進的 ”跑車” 底盤, 介於 Le Sabre 與 Roadmaster 兩型之間◦  踩油門時, 我第一次體驗到加速度的力量◦  可以想見我的主管某天看到我駕駛一輛嶄新別克車時的驚訝, 而他自己還在開 ”龐迪亞克” 呢◦

種族歧視
汽車工業對少數民族的歧視政策是眾所周知的◦  從來沒有持猶太信仰的人擔任管理指導層的職位◦  中西部五十年代黑人被隔離於大多數 WASP 社區 【註5.5】之外◦  波蘭人是底特律最大的少數民族, 許多波蘭人的第二代後裔不得不改姓, 以脫離自己的家庭為代價, 求得事業上的升遷◦
我在克蘭布魯克學院的班上有一位黑人同學, 我們不能一起在餐館吃飯◦
我個人在加入通用汽車以後碰到了這類問題◦ 我要找地方居住, 回應了幾個報紙上房屋招租的廣告◦ 有一次撥一個電話號碼, 另一端一位女士的第一個問題是我的姓◦ 我答覆後, 這位女士告訴我, 這個名字聽起來很怪, 所以不會有空房留給我。 後來我在伯明翰區 博尼‧布瑞爾路444號一座私人住宅裡找到一個房間, 房主是姐妹倆, 海倫∙艾麗思和愛琳∙墨菲 (Helen Ellis and Irene Murphy)◦ 事實上,海倫∙艾麗思對我關愛備至, 離開底特律後我一次都沒有回去看望她, 是我感到十分內疚的一件事, 更何況我們兩人的生日是同一天。

另一個實例是我和工作室的幾位同事, 其中有一位波蘭人, 到伯明翰附近的一個新建分區瀏覽, 每人都決定購買一所房屋◦  談妥了價錢, 簽署了初步協定書, 也付了定金◦  過了一天, 把房屋出售給我們的那個經紀人來找我和那位波蘭人, 聲稱他準備退還定金, 要求我們同意取消交易◦  他毫不隱諱地說, 如果我們購進這個分區的房產, 就會使得整個實產價值下降◦  他給我們提供北面另外一個新開闢的分區, 作為伯明翰附近抵制我們的分區的替換◦  我的那位波蘭朋友 (後來得知他結婚前把姓氏從 Prezloywiz 改為 Prelow) 跟我討論了這個問題, 決定與其抗爭下去, 不如按經紀人的要求行事, 以免給通用汽車公司造成麻煩◦

市場效應課程
我在通用汽車所獲得的經驗在設計領域並不多, 主要是在市場銷售方面◦  我擔任的第一個項目是1955年的汽車巡迴展, 有點像旅行馬戲團, 先在紐約華爾道夫酒店 (Waldorf Hotel) 【註5.6】
開展, 然後轉移到芝加哥, 洛杉磯, 最後一站是邁阿密◦  華爾道夫的整個舞廳實實在在地改裝了一番, 甚至把巨型吊燈都卸了下來◦  主舞廳用來展示通用公司汽車和卡車的完整系列, 周圍的舞廳則分配給各個分部◦  組長分給我的任務是為觀眾擬定一個參觀路線圖, 使他們從入口開始, 每個項目都不漏掉◦  我著手設計一個路線圖, 想當然的目標是讓最大數量的參觀者走過每一個角落, 而不造成交通阻塞◦  把草案交給主管時, 不僅遭到否定, 還上了一堂大課◦  他說如果我想保住工作, 就要重新考慮, 拿出正確的方案來◦  他說, 因為這是個免費展覽會, 目標就是造成公眾效應, 越轟動越好◦  新聞界對參觀人數的記錄不會有興趣, 可是他們肯定會報導華爾道夫飯店外面等候的隊伍有多長◦  所以我應該拿出一個路線圖, 在飯店邊門入口處只允許適量的人進入, 這樣就造成長長的等候隊伍, 最好能延伸到華爾道夫飯店的正面◦  這是市場效應的第一堂課◦
整個車展用十到十二輛卡車裝載, 一名工作人員先行出發, 在每一站等侯車隊的到來◦  設計組只參加初展, 指導展品的布置, 我是組員之一, 乘二十世紀的火車從芝加哥到紐約◦  很自然地, 我向主管提出一個問題, 車展為什麼要去西海岸, 然後又返回東部◦  為什麼不在東部兩個城市展出以後再轉向西部◦
他的答覆就是第二堂課◦  有十輛或十二輛卡車在公路上行駛, 就好像建立了一連串橫跨全國的移動廣告牌◦  兩次橫越全國所造成的廣告價值幾乎是不可估量的◦  事實上, 卡車外部圖像就是我設計的, 卻從未理解到它的效用◦
別克汽車在舞廳的展覽布置完成後, 別克分部的頭腦人物們從弗林特 (Flint) 來看預展◦  我陪他們瀏覽一圈以後, 其中一位先為我的出色工作致謝, 然後問我, 為什麼他們感覺別克的展室似乎是所有展示中最好的◦  我告訴他們, 我在房間裡加了聚光燈, 突出強調展品的形象, 特別是實驗車火鳥 (Firebird), 我把它放在一張旋轉台上, 背景是反光性能極佳的不銹鋼屏◦  別克的首席人物立即對我說: “請把展室的燈光再加一倍, 使它更加出類拔萃◦”  這是從底特律學來的優化設計的一課◦
關於車展的事就講這些吧◦  分配我參加的另一個團隊項目是款式部大樓的室內設計, 大樓在沃倫 (Warren) 城新建的通用汽車技術中心之內◦  技術中心的建築設計師是伊立爾∙薩理南◦  我們設計哈里∙厄爾的辦公室的時候, 特別註明從他的辦公室通向隔壁會議室的門要比其它的門高出幾吋◦  這是底特律的傳統, 隨著汽車工業成長以至血液中都含有汽油的那群人, 即使在室內也戴著禮帽◦  哈里∙厄爾不戴禮帽已經是六呎有餘◦  戴上帽子達到六呎半的高度不成問題◦  所以我們覺得這是解決高度問題的辦法◦  當我們陳述方案並且指出這一事實的時候, 哈里∙厄爾給我們上了一課◦  他說, 我們應該把他的身高當作某種優勢, 這扇門應該造得矮幾吋, 而不是高幾吋, 這樣他先要彎腰進入會議室, 當他挺直腰杆的瞬間, 那引人注目的高度的優勢就發揮到極致◦  這是設計工作的第三課◦  讓 ”功能決定樣式” 的套話見鬼去吧◦

中國的內戰
我離開中國後, 父母親由重慶回到上海, 在愚園路老屋安頓下來◦  宋子文被任命為行政院長, 他先請我父親掌管日本交還的中國煙草公司, 後來又擔任敵偽產業管理委員會委員, 主持德國產業的處理◦  同時他還兼任TY裴主持的全國紡織管理委員會委員◦  當宋子文辭去行政院長職務, 受命任廣東省主席時, 一切都改變了◦
中國內戰愈演愈烈, 到了1949年, 共產黨已接管整個中國大陸, 國民黨政府撤退到台灣◦

戰時錯置人員法案
中國共產黨人宣布成立中華人民共和國後, 在哈里∙杜魯門總統任內, 美國議會通過了 ”戰時錯置人員法案”, 允許因政治制度改變而選擇不返回中國的旅美華人申請美國公民身份, 我正好屬於這一類型。 這一法案與第二次大戰期間美國立法 有關征召所有在美國的外國學生入伍的規定相輔相成。

我1952年去底特律地方法院提出申請時。 申報的年齡是30歲, 因為我的生日是1923年11月29日, 按照東方的傳統算法, 人出生那天就是一歲。 所以那位官員倒數三十年, 將我的生日填寫成1922年11月22日。 這個日期從此成為官方正式記錄, 儘管我的真實生日仍然是1923年11月29日。 這一誤會也有好的一面, 那就是每項聯邦福利出籠我都可以提前一年享受。

宣誓成為美國公民後, 我領了一張 “公民卡”, 知道有這種卡存在的美國人不多, 更何況持有卡了◦ 後來我才知道其中的原因: 有許多在加拿大温莎城居住的工人到底特律工作, 每天往返, 所以為了更便于查驗身份, 底特律地方法院決定自行頒發美國公民卡◦ 很可惜, 後來一次駕車從西海岸到墨西哥的旅程中這張卡遺失了◦

父親把全家遷到香港, 在易幟之前繼續主持中國物產股份有限公司。

共產黨接管香港的中國銀行之後, 作為附屬機構的中國物產公司也更換新主。 半數的職員決定留在公司裡, 而父親決心跟隨國民黨政府, 1953年再度遷居到台灣。 此前, 他在中國物產公司的兩位高級職員協助下經營香港的海京洋行, 繼續他在紡織機械方面的私人工商業事務。

1954年, 他與 W M 亨特先生以及在紐約的海京洋行接洽, 專程到美國旅行了一次, 重新建立了先前的事業合作關係。

1954年第一次到台灣
我從1945年抗戰勝利離家, 到1954年已經九年了, 現在已獲得美國公民身份, 決定隨父親回台灣一次◦
正巧我在克蘭布魯克的一位同學 尼爾斯∙迪菲杭特 (Niels Diffrient) 為沃爾特∙布爾∙福特第二 (Walter Buhl Ford II) 工作, 沃爾特在設計諮詢辦公室裡的昵稱就是沃里 (Wally)◦  沃里曾經在通用汽車哈里∙厄爾手下任設計師, 但是他的妻子約瑟芬 (Josephine) 是亨利∙福特的妹妹, 他在通用汽車的前程顯然受到限制◦  他建立了自己的事務所, 挖走了通用汽車的四名頂尖設計師◦  尼爾斯勸說我加入沃里的公司, 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可以學習怎樣成為一個獨立的諮詢顧問, 所以我應承下來◦  最成功的時期是在我從台灣回來之後◦
我和父親在西岸會合, 等候去台灣的航班◦  我們搭乘的是泛美公司的由戰時空中堡壘 B-25 改裝的波音同温層飛機◦  航班到達東京前停了兩站: 威克島和中途島◦
我們在東京停留兩天, 下榻川崎飯店, 是僅次於弗蘭克∙勞埃德∙萊特設計的著名的帝國酒店的最好的一家, 在戰爭中未受損壞◦  在東京期間, 父親先帶我去看望尚未被共產黨接管的中國銀行同仁◦  總經理是張武先生◦  接著去福原產業貿易株式會社 (1956年成立福原精機製作所) 拜訪了 S∙福原先生◦  這家公司戰時製造機床設備, 日本投降後, 準備全力製造圓形編織機◦  父親是公司創始人福原友輔先生的朋友, 打算幫助他們解決機器出口事宜◦
同時我去參觀了對外貿易省的產品測試實驗室, 對測試出口產品包裝的設備印象甚佳◦  他們有模擬卡車, 火車, 飛機, 以及輪船的各種貨櫃的機械, 確保出口貨物的包裝堅實, 能承受運輸的顛簸, 到達目的地時仍然保持完好◦
第三天凌晨, 我們乘西北航空的飛機從東京羽田機場飛向台北◦  用了差不多一整天才抵達台北松山機場◦  那還是螺旋槳發動機的時代啊◦
母親和公司汽車司機在機場等我◦  我知道她很久以來一直盼望這一時刻, 滿心喜悅地看見我終於到家了◦
中國物產公司為父親買下一座典型的日式傳統房屋, 屋後有花園◦  我的四個妹妹: 喜, 雍, 和, 倫, 以及七姑母一起在屋前迎接我◦  這是一次難得的全家團聚◦ 
父親是一個紡織人◦  他遷居台灣以後, 又開設了一家隸屬於中國物產公司的 ”自由地毯工廠”, 用苧蔴而不是羊毛為纖維原料, 生產手工編織地毯◦  他還擔任台灣手工業推廣中心董事, 促進本地手工藝匠用本地原料製作的產品◦
我在家逗留了兩個星期, 然後飛到香港會見海京洋行的朱德輿郁照庭兩位先生, 後者就是我們逃離香港經過廣州灣時中國物產公司的負責人◦ 我還見到了堂兄彥歧, 他的後來成為著名藝術家的夫人周綠雲, 以及他們的兒子見平, 女兒見安和見樂◦
從香港又飛到馬尼拉◦ 我受到一位世交弗吉尼亞∙亞普亭齊 (Virginia Yaptingchy) 的歡迎◦  她那時在中央銀行主管外匯事務, 所以被當作是菲律賓的一個權勢人物◦  我從馬尼拉乘泛美飛機回到美國◦

為兩位福特工作
回美國後, 我加入了沃里∙福特設在底特律加甸大廈 (Guardian Building) 的事務所◦  經歷過通用汽車的時光之後, 感覺像是重新面對現實世界◦  因為沃里是亨利∙福特的妹夫, 他拿到了密歇根州迭邦城新福特總部內部設計的工作◦  我被分配設計位於大樓頂層亨利∙福特辦公室的內部◦  亨利是福特公司的董事長, 戰爭期間他引進了有神童之稱的恩斯特∙R∙布里奇 (Ernst R Breech) 擔任首席主管, 兩人合用頂層的一端◦  亨利是董事長, 他的辦公室要比首席主管的大幾個平方呎◦  他擁有一間大辦公室, 連帶會議室, 一間小臥房, 一個私人洗手間◦  在搬進去之前, 他決定把第二把手提升為董事長, 可是不讓出自己的辦公室◦  所以到了最後一分鐘, 我要拿出一個方案來, 把亨利∙福特擁有的那幾個額外的平方呎補加給恩斯特∙R∙布里奇◦  惟一的途徑是把兩個相鄰的洗手間之間的牆移動位置◦  這就把問題解決了, 人人皆大歡喜, 可是誰也看不出差別來◦
到了1956年, 我相信具備足夠的經驗開創自己的事業, 紐約城自然是創業的首選之地◦  我在克蘭布魯克學設計的同學吉姆∙沃德 (Jim Ward) 願意跟我一起碰碰運氣, 我們兩人就去紐約合租了第三街高架火車附近的城市屋裡的一個公寓◦  這就是我作為工業設計顧問二十年專業生涯的開端◦

【註5.1】 伊立爾‧薩理南 (Eliel Saarinen): 1873 – 1950, 芬蘭建築設計師, 20世紀初期以新藝術建築聞名世界, 1923年移居美國, 任教密歇根大學, 受邀設計克蘭布魯克教育界建築, 在建築界影響深遠。

【註5.2】 卡爾‧米爾斯 (Carl Milles), 1875 – 1955, 瑞典雕塑家, 以噴水池設計聞名, 曾在巴黎羅丹雕塑室工作, 1931年應美國出版家喬治‧布思之邀為克蘭布魯克設計住宅雕塑, 20年後返回歐洲時, 米爾斯的作品已在美國各地星羅棋布。

【注5.3】查爾斯‧伊姆斯、瑞‧伊姆斯 Charles Ormond Eames, Jr (1907 – 1978) and Bernice Alexander “Ray” Eames (1912 – 1988): 美國設計師, 在現代建築、家俱設計、工業設計, 圖像設計、電影等領域貢獻甚鉅。

【註5.4】 401K: 美國401(K) 計劃允許工作者為退休儲蓄投資, 政府推遲對儲蓄額徵稅。 401(K) 是國內稅收法案的條款名。

【註5.5】 WASP: 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 即盎格羅撒克森族白人新教徒的簡稱, 多帶貶義。

【註5.6】 華爾道夫酒店 (Waldorf Hotel): 紐約的百年老飯店華爾道夫酒店是各國政要名流首選的下榻之處。 華爾道夫的過人之處就是竭盡全力為每一位有需求的客人提供無微不至的服務。

5A 照片

放大上面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