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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A 照片

 

從加爾各答到紐約

大閘蟹
在凌家借宿期間, 凌先生有一天從辦公室帶回來一包寶貴的大閘蟹, 是中國航空公司的飛機由上海空運來的◦  他非常高興, 可是屋子裡有四個人, 很難分食三只螃蟹◦  凌太太決定做一盤蟹粉炒蛋, 大家都可以大快朵頤◦   她這樣善良的心地和周到的考慮真使我心存感激◦

大吉嶺
那時我不知道從印度赴美國選哪條途徑最好, 就考慮還是等自由輪◦  因為我有空餘時間, 凌先生就建議我去喜馬拉雅的一處高山避暑勝地大吉嶺旅行一次◦  中國銀行有一位本地職員是從大吉嶺來的, 他可以帶我去那裡住幾天, 我還有機會走得更遠些, 到虎頂山去看珠穆朗瑪峰◦  他又找到另外兩位同行的旅伴, 我們四人連夜從加爾各答乘火車到山腳下, 再換乘窄軌火車到了目的地◦  印度的鐵路系統有些特色值得牢記, 一個座位或一個床位售出的票數是沒有限制的◦  每個車站的站長都可以隨意賣出前面的車站已經出售的位置◦  車廂是英式設計, 每個單間有自己對外的車門, 我們得到事先警告, 因為加爾各答是始發站, 我們一上了車就要把單間門鎖上不讓任何人進來, 一直到目的地◦  單間裡有四個雙層床位, 正夠我們這個小組使用, 我們就照計劃行事◦  不然的話, 恐怕有十到十二個人擠到一起了◦
窄軌火車用了一天的時間盤旋上山, 到了大吉嶺◦  其他幾位旅伴是本地人, 他們都有地方過夜◦  只有我一個人住進一家旅館, 每天收費一英鎊◦  戰爭期間, 大吉嶺是惟一的一座由陸路可通中國內地的城市, 因而成為走私者帶進其它地方得不到的豪華物品的地點◦  城市被白雪覆蓋的群山包圍, 與瑞士十分相象◦  這是典型的殖民地夏季度假村◦
為了看珠穆朗瑪峰, 我們凌晨兩點半就起床, 乘汽車到虎山, 再騎驢到山頂◦  那裡有一座寺廟模樣的建築, 在黑暗中我們幾乎什麼也看不見◦  嚮導給我們毛毯, 裹在身上, 讓我們坐下來, 或者跪下, 朝著某個方向◦  天亮時, 有半個鐘頭的功夫能看見稀有的珠穆朗瑪峰的景象, 然後就被雲擋住了◦  那景象真令人終生難忘◦

加爾各答的日子
返回加爾各答以後, 因為凌先生的長子從學校回家, 我就搬到中國銀行宿舍, 很象是一座旅館◦  一天到加爾各答叫作喬然奇 (Chow Ran Chi) 的街區探險,  在著名的菲玻斯 (Ferpos) 飯店吃了一頓飯◦  使我驚訝的是, 所有的侍應生都是赤腳在大理石的地板上走, 發出噼啪噼啪的聲音◦  另一天出外買了些橘子和一份三明治, 在同一條大街上走, 沒等到我自己享用, 一只猴子跳到我身上把三明治搶跑了◦
在宿舍裡遇見另一位住宿的旅客沃爾特∙李將軍, 擔任過中國政府的顧問◦  他說女演員費雯麗 (Vivian Leigh) 是他的女兒, 還給我看了她的照片◦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說的話◦

前往開羅
有一天同凌先生一起進餐, 有一位客人是中國駐埃及大使, 回重慶途中路過此地◦  我告訴他正在尋找赴美國的途徑◦  他說如果我能乘飛機到開羅, 那裡的中國大使館可以安排乘輪船去紐約的行程◦  我的回答是肯定要試一試◦  他就發電報給大使館要館員準備迎接我◦
第二天我去英國海外航空公司詢問是否可能在飛往開羅的航班上定一個座位◦  代銷員問我持有哪一等級的優先權, 我說沒有, 他就告訴我, 通常給予平民第五等優先權, 要等六個月才有座位◦  就在我打算放棄的時候, 代銷員問我是否願意等退票機會, 接到通知後幾個小時立即起程◦  我的回答是願意◦  兩天後的清晨, 接到代銷員的電話, 說下一次航班空出一個座位, 因為一位頭等優先的乘客取消了預定◦  我當然立即接受這個機會, 拿著少得不能再少的手提行李奔向機場◦ 
停在跑道上的英航飛機是高機翼雙引擎的亞逢 (Avon) 型客機◦  登機前給每個乘客發了一份乾糧作為午餐◦  因為機翼位置高, 從機窗朝外看的視野十分開闊◦
第一站是卡拉奇, 也是過夜站, 飛行時間只有幾個小時, 所以我們住進旅館後還有充足的時間◦  我去看了一場電影, 放映前先要起立, 奏印度國歌; 影片結束時又起立, 奏英國國歌◦  這是典型的殖民地時代特色◦
離開卡拉奇的下一站是沙漠中的一個地方◦  飛機在一座城堡前面著陸, 我們進去用餐◦  到達目的地開羅之前還停了兩站, 一站是伊拉克的巴斯拉, 另一站是現在位於以色列的耶路撒冷◦
在開羅機場走下飛機, 我驚訝地發現有四五名大使館中國官員列隊歡迎我◦  後來得知, 戰爭期間很少有中國人乘飛機到開羅◦  飛行到這裡的人若不是高級軍官, 就是中央政府的高官◦  大使發電報通知使館我即將到達時, 他沒有提及我的級別◦  他們也都很驚奇走下飛機的竟是個年青學生◦  我解釋說自己只是個實習生, 沒有任何官方使命, 一位三等秘書在我耳邊悄聲說他來照顧我, 叫我跟著他◦  後來才知道他是戴笠手下的秘密特工, 監視包括大使在內的全體館員◦
大使館把我安置在一個旅館裡, 告訴我他們為我預定的是第一艘運兵船, 是勝利號或自由號一級的貨輪, 戰後接受從開羅到紐約的旅客◦  票價是125美元, 航程21天◦  起航的日期在一個月之後, 那就到了1946年1月了◦
我遵照那位使館三等秘書的告誡行事◦  我盡可能跟隨他◦  發現我們的家鄉都是蘇州, 相互間更接近了◦
他告訴我無論我們走到哪裡, 都有來自其它國家的特工跟蹤◦  因此他要求我兩人之間不講英語, 只講我們的中國地方話, 別人聽不懂◦
每天下午他帶我到一個叫作邱吉爾酒吧的地方, 不同國家的秘密工作人員在那裡聚會交換情報◦  法語是那裡的通用語言, 我不懂法語, 所以不受懷疑◦
埃及在戰爭中是中立的, 被盟軍俘獲後安置到那裡的戰俘可以在城裡自由行動, 只是穿著俘虜的制服, 可以辨認出來◦ 
記得那位特工姓谷, 是近視眼, 戴一副厚玻璃眼鏡, 看上去象一個瘦弱的教師, 可是據他自己說, 在執行埃及的任務之前, 他在日本佔領時期的上海刺殺或扼死了至少十個與日本勾結的漢奸◦
他通常假扮成一個投遞員, 把一件重要包裹送交某個目標人物◦  他堅持要面交本人, 見到此人時, 他拿出收據和筆, 要求簽字◦  正當那人轉過身來彎腰簽字的時刻, 他用手從背後將此人扼殺◦  一名專業殺手◦  因為他能說幾種歐洲語言, 戰爭期間調到埃及工作◦

1945年平安夜
聖誕前夕我同他的幾位朋友一起吃飯, 飯後他帶我們去了一家夜總會◦  到達時已近午夜, 而開羅午夜之後是執行禁酒令的◦  我們的東道主點飲料的時候, 時間已經太遲◦  一開始酒侍拒絕上酒, 後來經理出來道歉◦  可是東道主好象充耳不聞, 堅持要上酒水, 哪怕是在宵禁之後◦  最終是經理讓步了, 接受了我們的要求, 但要我們保守秘密◦  飲料一上桌, 東道主立即去打電話給警察, 警察很快出現了, 以破壞宵禁的罪名逮捕了經理◦  怎麼回事, 大家都迷惑了◦  經理被帶走以後, 東道主又去打了個電話, 讓我們稍等片刻◦  過了一陣, 經理回來了, 告訴我們一切平安, 只管放心享用酒水◦  這一切都是東道主的計策,他是想給我們顯示一下他在地方當局的力量多麼強大◦  第二個電話是打給警察部門上司的, 否定了警察的執法行動◦

 

從開羅到紐約, 1946  

消息傳來, 運兵船1946年1月某日從塞得港起航◦  美國大使館為在開羅的全體乘客舉行了一次招待會◦  我去參加了, 發現自己是四百多名乘客中惟一的東方人, 乘客都是男性, 來自三十多個中東國家◦  他們有些是學生, 有些人的家庭成員已到了美國◦  我永遠不會忘記一位埃及大學生問的問題: “你是共產黨嗎?”  我回答說我不是, 他說很好, 我們學校上星期剛殺了四個共產黨◦
起航前一天, 大家乘火車從開羅到塞得港◦  到達後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看看我們的輪船◦  發現它是一艘破舊的運兵船, 有些埃及學生大失所望, 對著陪同我們上船的美國大使館官員抱怨起來 (有些人期望登上豪華客輪, 竟特地買了正式套裝)◦
我們幾人合乘一條勤務船登上了輪船◦  船名叫 ”克奈莉亞∙威廉姆斯”, 是一艘貨輪改裝的客輪◦  有四個船艙, 離船頭最近的第一個船艙, 容納了六十幾個中東來的戰爭新娘◦  第二個艙是給我們這些學生的, 第三個是留給回國士兵的◦  第四艙是飲食物品◦
在我們的艙裡, 四張床壘加成行◦  日間每張床都可以折疊起來騰出空間◦  艙的中間有一張長桌, 供站立進餐用◦  廚房在艙的一端, 供應學校食堂式的飯食◦  每人發了一套用具, 在整個旅程中自己保存◦  我們真的是象軍人那樣旅行◦  上船時給了詳細指示和介紹, 又給每個人分配了值勤工作◦  我分到的勤務是每星期一次早晨五點鐘清理廁所◦  淡水限制在洗漱時使用◦  沒有淋浴設備◦  總共125美元的船票, 還能指望些什麼呢?  不過, 有一份油印的報紙讓我們知道已經航行了多遠之類的事情, 外加笑話和漫畫給我們解悶◦
我分到的床位是最高層◦  每人發一條毯子◦  沒有放行李的地方, 所以只能抱著你的全部財產睡覺◦
有一天, 某人某地發現了虱子, 所以在直布羅陀第一次集合點名時, 醫生上了船, 給每個人噴了滴滴涕◦

船上鬥毆

前面提到, 飯食是學校食堂式的供應◦  我們每天只得到兩次半的正餐, 早餐, 午餐, 以及量很小的晚餐◦  廚房裡有幾位中國廚師◦  幾天以後, 他們認出我是中東人群裡惟一的中國人◦  有一天我走近服務台時, 台後的中國廚師給了我超定量的食物, 兩隻蘋果, 而不是一隻蘋果◦  這件小事居然引發了幾乎失控的騷亂◦  幾個中東人看到以後, 就朝著廚房職員喊叫, 抗議我所得到的特殊待遇◦  其中一個跳上櫃台拿了額外的食物, 廚房職員把他推開◦  更多人加入鬥毆, 一個人抓住一位手持刀子的職員, 喊叫說職員用致命武器對付他們◦  於是更多的人參加進來, 幾乎整個廚房都被搗毀了◦
當時, 少數幾個非中東旅客中的一位拉住了我, 叫我跟他一起爬上頂層床舖, 看見了這場混戰, 卻沒有介入, 也沒有受傷◦  輪船的警報響了◦  船上有十多個海岸巡邏兵, 立即進入船艙, 拔出武器, 命令所有乘客在艙口兩邊列隊◦  船長進來審視了情況◦  令人驚訝的是, 船長向全體乘客道歉, 並說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  後來得知, 他相信如果不道歉以安撫中東人的話, 就會發生更多的打鬥, 甚至譁變, 阻止輪船駛向紐約◦  麻煩的根源是, 大多數乘客沒想到上了一艘把他們當作正規軍人對待的輪船◦
船上生活也有輕鬆的一面, 白天沒有人願意呆在船艙裡, 大家三三兩兩都在甲板一座砲台上,  砲早已拆除了◦  我擅長畫速寫, 拿了紙簿和筆開始給其他乘客畫速寫肖像◦  我頗忙了一陣, 收了幾個零錢算是酬勞◦
旅程並非從此平安無事◦  因為有六十多位來自同一地區戰爭新娘, 美國丈夫都不在身邊, 有些很自然地與男性乘客開始了親密來往, 還有人把廢棄砲台當成了宵禁前的約會場所◦
這就引發了妒忌和爭鬥◦  一天我們艙裡的男性乘客被人洒了人的排泄物, 又一天在甲板上有拳鬥◦  當我們到達紐約這新世界時, 一切都被忘卻了◦  在 ”克奈莉亞∙威廉姆斯” 號輪船報廢之前的最後一次航程中, 我們又開始以室友相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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