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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1A 照片

 

從吳江到上海

富於創造力的家庭

我來自一個典型的中國式大家庭。 我的祖先來自陝西省弘農, 數百年前遷移到江蘇省吳江縣同里鎮定居。 我的祖父楊敦頤, 號甦民, 二十世紀初期帶領全家搬到蘇州, 後來又遷到上海。 家族宗祠和墓地仍在同里。 祖父楊敦頤和他的元配妻子馬夫人養育了十一個兒女﹕ 六個兒子, 五個女兒。 馬夫人1904年去世後, 祖父續娶朱夫人, 生一子早夭。

我父親楊錫仁在他這一代中排行第八。 在我的五位伯父叔父當中, 一位伯父楊錫泰童年夭逝, 另一位伯父楊錫恩在一次事故中身亡, 幸存的三位在政治、 藝術、 實用美術、 建築和工程等領域各有引人注目的建樹。 在眾兄弟之中, 唯有我父親把他所受的工程教育和訓練完全應用於實業。 這個家庭的藝術傳統和創新的靈感在後來的兩代人身上也有體現。

血手印

我的六伯父楊錫恩 (又名楊君謀) 是當時家庭裡唯一選擇醫生為職業的人。 他在蘇州的東吳大學 (現名蘇州大學) 攻讀。 他的業余嗜好卻是寫作和演劇。 作為畢業典禮 (另一種說法是賑災募款義演) 的一個節目, 他主持演出一台話劇, 劇名叫 《血手印》﹐編劇、 導演和主演都由他一力承擔。 劇中最後一幕要表現他被仇敵刺死。 為了使場面更真實, 他想出一個主意, 把一袋牛血掛在胸前, 再把一塊鋼板掛在血袋和胸口之間, 這樣當刀子刺穿袋子時, 血從衣服中噴射出來, 他自己卻得到鋼板的保護。 全班同學都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沒有人想到實際會發生什麼事情。 就在他即將被刺的前幾秒鐘, 掛鋼板的繩子突然斷了。 血袋和身體之間的鋼板掉了下來。 他喊叫起來要刺殺者住手, 但是已經太遲了, 所有人都以為他的懇求是劇中臺詞的一部份。 刀刺入他的心臟, 血噴射而出。 他倒在地上。 這時所有的人仍然以為這是劇中的表演。 直到劇幕落下, 他仍然倒地不動, 人們才理會到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觀眾席裡我們家庭成員當中的一位是他的新婚妻子, 她沒有再婚, 在我們家度過了她的餘生。

我的大伯父

我的大伯父楊天驥,原名錫驥, 號千里, 是一位以中國書法和篆刻享名的學者。 他早年與孫中山先生的革命力量聯係密切﹐ 在日本侵華時期又與地下抗日組織合作。 他有三房妻室。 他的元配妻室黃質扶生兩子楊恆和楊恪, 一女楊懇。 他的第二位妻子湯兆先 (我的九姑丈湯兆鈞之) 生一子楊彥歧 (易文), 一女楊惠。 第三位妻子陸翠朝生一女楊德, 一子楊愷。 兩位堂兄楊恆和楊恪都畢業于交通大學, 然後分赴美國和英國深造。 堂姊楊懇則在位于南京的金陵女子大學畢業。

堂兄彥歧和堂姊惠都是聖約翰大學畢業生。 彥歧追隨他父親的足跡成為一位文化人。 他開始寫作生涯, 同時為報社工作, 移居香港後進入電影業, 用易文為名﹐ 成為一位著名的編劇和導演, 他編導的電影作品多達五十餘部。

雲上起舞

我的最年輕的叔父楊錫鏐以綽號楊雪球聞名於上海。 他在交通大學攻讀市政工程﹐ 畢業後決定從事建築設計。 在他設計的許多項目之中﹐ 以上海百樂門舞廳最享盛名﹐ 許多新穎的特色裝置成為當時市井的熱門話題。 其中一項是底層舞池的木質地板用彈簧支撐﹐ 隨著舞蹈者身體的移動﹐ 他們的舞姿越顯得飄逸流暢﹐恰似在雲霓上翩翩起舞。 二樓的露臺上建有一個用半透明玻璃作地板的小型舞池﹐ 當天花板的燈光照向舞者透過玻璃板時﹐ 在底層舞池形成了與樂曲的抑揚同步的游動圖案。 特色之二是停車場汽車牌照號碼的燈光顯示器﹐當舞客準備離開時﹐ 他們可以用顯示器提醒司機把汽車開到門口等候。 第三項特色是二樓前廳可以容納上千人的巨大圓形地毯。 這是大型招待會和雞尾酒會的理想場所。 這塊地毯是我父親在天津開設的工廠手工織成的。

除了百樂門之外﹐ 他還設計了位于市中心南京路的 “大陸游泳池”﹐ 附加露天用餐和跳舞的設施。

我們全家的寓所當然也是他設計的。 因為我們是一個大家庭﹐ 他想出一種錯層分立式的建築結構。 樓房主體共有四層﹐ 每層的伸展部份構成一個獨立公寓﹐ 內有三間臥室﹐ 一個浴室和壁櫥。 在底層的公共房間採用間接照明﹐ 在當時是一種首創。 他還設計了全套傢俱。 圓形主餐桌是可伸展的﹐ 可安排十四個人就餐﹐ 儲藏室內設有安放電冰箱的專用位置。 當時還是1930年代。 這所樓房座落在公共租界之內﹐ 所以我們沒有受到日本入侵的直接影響。 就在樓頂上﹐ 我們親眼見到了日本飛機的轟炸。 由于戰況變化不定﹐ 交戰期間學校停課﹐ 商家停市。 我們都躲在家裡。 雪球叔叔想主持一個班教孩子們三件事﹕ 交際舞、 打字和製圖﹐ 而我的美術家表兄費成武那時正在閣樓住﹐ 他教我們炭筆素描。 時間沒有白白浪費掉。

從上海到好萊塢

家庭裡排行第十的叔父是楊錫冶﹐ 去美國留學時以 YOUNG 為姓﹐ 因此他以 Cyrus Young 或 Cy Young 的名字知名于世。 入讀紐約藝術學生聯盟 (Art Student's League in New York City﹐ 是 1875 年建立的一所藝術專科學校) 後﹐ 他在校期間第一部動畫作品是由他任主筆的1931年短片 《門德爾松的春之歌》 (Mendelssohn's Spring Song)。 沃爾特‧ 迪斯尼看了片子﹐ 立即聘用我叔父, 擔任迪斯尼工作室新設的特技動畫部的首席動畫師。 這個部門的第一部大型創作是 《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 (Snow White and Seven Dwarfs), 接下來有 《小飛象》 (Dumbo), 《幻想曲》 (Fantasia) 等部。 1941年迪斯尼動畫製作人員罷工以後﹐ 他離開了工作室﹐ 以美術參謀人員的身份加入美國空軍信號部門, 擔任坦克、槍炮和建築物的偽裝設計。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 他又回到他平生第一愛好—繪畫和動畫。 但是他持有這樣的信念﹐要想成為一位優秀的動畫製作師﹐ 必須首先經過正規的繪畫訓練﹐ 透徹理解人體的解剖原理。 他無法趕上新技術的發展潮流﹐ 只能成為一名自由職業的美術家。 我去洛杉磯他的寓所看望他時﹐ 看到他積累了成疊取材於多種中國著名小說故事情節的畫稿。 他的想法大概是這些素材有朝一日可用於大型動畫片的製作。 他是走在他的時代前面的人。

他與一位美國婦女結婚﹐ 沒有孩子。 他1967年在洛杉磯自盡。

蜜月中的悲劇

我的大姑母楊錫綸 (字紉蘭) 嫁給同里鎮的費樸安﹐ 生四子一女, 女名費達生。 他們的一個兒子費孝通畢業於燕京大學﹐ 是世界聞名的人類學家。 他曾擔任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的副主席。

他進入北京清華大學研究院專修人類學。 第一次實地攷察是到廣西省內地研究少數民族瑤族部落。 他需要一位助手同行﹐ 最合適的人選當然是他的同學和未婚妻王同惠。 大學當局建議他們先結婚﹐ 這樣兩人結伴旅行更方便些。 他們舉行了婚禮﹐ 把這次外出當作度蜜月。 到達目的地的一個小村莊後的一天﹐ 他倆同另外幾個人進入一個森林﹐ 落在後面﹐ 迷路了。 孝通掉進一個捕捉山上老虎的未設警告牌的陷阱。 腿被落下的石頭砸成重傷。 他的新娘先將石頭移開﹐ 然後跑回村莊求救。 天黑了﹐沒有人來救援。 表兄竭盡全力回到村內﹐ 又同幾位村民一起出村尋找他的新婚妻子。大約五天以後﹐ 他的新娘被發現了﹐ 但是她已經死去了﹐ 渾身都是傷痕。 真是難以想像的劫難。 依據傳言﹐ 有的村民聽見或看到了這一事件﹐ 當他們看見她由洞中爬出來﹐ 他們相信她是陷阱中的老虎化作人形要逃跑。 這是當地的迷信觀念﹐ 所以村民們在她逃跑時抓住了她﹐ 把她刺死。這是一個可怕的悲劇。 我那時在上海﹐ 我仍然記得電報到達通知這一事故時全家人的反應。

唯有我和幾位表兄弟姐妹為他的婚禮寫的賀信﹐ 能改變一點氣氛。 我們在信中告訴他我們已經給他未來的孩子想好了名字。 老大叫費(微)生蟲﹐ 老二叫費(維) 他命﹐老三就叫費(味)之素。

這三個名字的第一個字的中文發音都是 『WEI』, 與 『費』 字的發音 『FEI』 相近。

其它幾位姑母和表親

我的四姑母是一位患腦膜炎後遺症的聾啞人。

五姑母楊秋紈也嫁到吳江一戶費姓人家﹐ 丈夫名叫費邁樞﹐ 他們有兩個兒子費聞韶和費成武﹐ 一個女兒費黻章。 費成武 (1911—2000) 是一位藝術家和畫家﹐ 他的妻子也是一位畫家﹐ 名叫張倩英 (1909—2003)。 兩人都從國立中央大學藝術系畢業。 1946年﹐ 他們與徐悲鴻的另兩位學生一起赴英國﹐ 後來在英定居。 他們擁有的 “紅亭20世紀中國畫精品集粹” (Vermillion Pavilion Collection of 20th Century Fine Chinese Painting) 2006年9月5日在香港拍賣售出。

七姑母楊季威 (英文名 CORDELIA) 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 終身未嫁。

九姑母楊錫琳 (字一碧) 嫁給湯兆鈞﹐ 字韻韶﹐ 湯家是洞庭山的一戶名門望族﹐他們有兩個兒子湯定宇和湯恢宇﹐ 兩個女兒湯益宇 (VIVIENNE) 和湯靖宇 (MAY)。 九姑丈是個花花公子﹐ 孩子們成人後兩人就離婚了。 四個孩子都與我們的家庭親近﹐與他們的父家疏遠。 湯恢宇 (Richard Town) 在珍珠港事變後加入美軍, 與一位關島女士結婚。 他們在關島居住多年, 退休後移居加利福尼亞坎貝爾城(Campbell)。 我在一次赴臺灣探望雙親的旅程中, 曾經特地在關島停留, 探望他和家人。

湯靖宇 (MAY Tong) 與她長兄的好友錢祖倫結婚, 錢是中國空軍上校。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 他們同赴日本, 錢上校在中國駐日大使館任空軍武官。 後來回台灣定居。他們有三個兒子: 錢欣、錢平、錢大定 (little Pe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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